古代农诗的形成及历史价值

古代农诗的形成及历史价值作者付欣晴单位南昌大学中文系讲师回望灿若星河的唐代诗歌，中晚唐悯农诗是其中绚丽的一章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不安，百姓生存维艰，这深深触动了诗人们的忧患意识和悯农情怀，他们抒写了许多反映社会现实，同情农民疾苦，鞭挞统治阶级的诗篇中晚唐悯农诗取材很广泛，战争、赋税、徭役、自然灾害和农作辛苦等均在其列，可以说，反映底层农民悲惨境遇并寄寓深切同情的社会题材的诗歌，都可看做广义的悯农诗

一、悯农诗的历史，可追溯到民歌《诗经》《豳风七月》，#8226;全篇围绕着一个“苦”字，细腻地展现了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全过程，反映了一年四季多层次的工作面和高强度的劳动量《伐檀》和《硕鼠》两篇，虽意在讥讽，字里行间也凝结着农夫的血泪、不平与愤懑汉乐府民歌在继承《诗经》反映民生的同时，采用“缘事而发”的叙事手法，更为充分自由地记述了劳动人民的生活与内心的苦闷怨愤如《病妇行》第一段展现的是一个病妇临终托孤的场景由于文人对诗歌功用的认识不足，先秦至初唐的诗歌大多表现儒家的教化思想或者抒发诗人的内心情感，而直面现实的悯农诗数量极其有限《诗经》之后，迄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创作悯农诗的作家寥寥，值得一提的只有东晋田园诗人陶渊明和南朝齐诗人鲍照他们的诗歌，尽管揭露了统治阶级的奢侈横暴，展现了当时尖锐的社会矛盾，但悯农的主旨不是特别明显此后，一直到唐代，再无其他文人创作悯农诗直至安史之乱爆发，由于社会的突变，文人才大量创作悯农诗久经战乱、饱经漂泊之苦的杜甫揭开了中晚唐悯农诗新篇章，他运用“即事名篇”的新题乐府诗来针磋时弊，反映社会动荡、政治黑暗、人民疾苦，其创作的诗歌在思想和艺术上超越了《诗经》，在悯农诗创作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杜甫之后，创作悯农诗的诗人主要有李绅、元稹、白居易、张籍、王建、柳宗元、皮日休、聂夷中、杜荀鹤等人

二、中晚唐诗人继承和发扬了《诗经》的现实主义创作精神，对当时社会的黑暗进行了无情抨击他们创作的悯农诗从不同的方面表现了诗人对农民艰难处境的同情，体现了儒家传统的民本思想综观中晚唐悯农诗，其主要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以下三大类第一，描绘农民劳作艰辛和生活贫困农民劳作极其艰辛，却终无所获，生活也就必然贫困这在中晚唐悯农诗中描绘得尤为细致和深刻李绅的两首《悯农》正可以看做当时社会的实录“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诗歌前两句为具体的描写，后两句是感叹和告诫这首诗没有从具体的人、事落笔，而是选择比较典型的生活细节和人们熟知的事实，劝诫人们要体恤农民的辛劳，爱惜农民的血汗成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诗歌前三句语意互相补充，展现出硕果累累，遍地金黄的丰收景象谁知结句却是“农夫犹饿死”，让人触目惊心！白居易的《观刈麦》形象地描绘了农民辛勤劳作的场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五月麦熟时农家的忙碌和辛苦，无田妇人抱子拾穗的艰辛与凄凉，似一幅画卷般展现在读者眼前第二，记叙农民赋税繁杂和负担沉重安史之乱后唐王朝由盛转衰，统治者为转嫁经济压力，拼命增加赋税，同时为满足其贪婪，利用权势搜刮百姓，导致民不聊生诗人聂夷中在《咏田家》中，将农民的耕种之苦与统治者的横征暴敛生动地描绘出来“父耕原上田，子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仓”诗中前两句并非只写一家父子，而是高度概括千万个农民家庭，“原上田”、“山下荒”简洁有力地刻画出农家一年到头的辛苦“禾未秀”而官仓“已修”一“未”一“已”，在默默无言的对比画面中，寥寥十字具有高度涵盖力，勾勒出官府对农民劳动成果的窥伺，而这种窥伺出现在“六月禾未秀”之际，更觉意味深长“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芭衣衫鬓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徵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杜荀鹤的《山中寡妇》从战乱着笔，形象地刻画了一位农家妇女的不幸遭遇，战乱夺走了她的丈夫，孤苦一人逃进深山，在破茅屋中栖身度日然而，即便是在如此贫苦的悲惨境遇中，也逃不过官府的赋税和徭役!第三，叙写战乱和自然灾害造成的灾难唐代中后期，战乱灾害不断，再加上官府剥削压迫，致使农村田园荒芜，农业经济日益衰败，农民生活苦不堪言“牛咤咤，田确确旱块敲牛蹄的的，种得官仓珠颗谷六十年来兵簇簇，月月食粮车辘辘一日官军收海服，驱牛驾车食牛肉归来收得牛两角，重铸锄犁作斤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仇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元稹的《田家词》完全以农民自述的口吻、用白描的手法叙事，貌似平和顺从的话语里，一层层地写出战争给农民带来的重重灾祸频繁的战事，使广大农民流离失所，农业生产遭到严重破坏杜甫的《无家别》通过一个战败归家农民的见闻，反映了战争对中原农村的破坏原来人烟稠密的村庄，现在已长满了荒草;本是人们的家园，却成了野兽的巢穴

三、虽然中晚唐特殊的时代背景是孕育悯农诗歌的绝佳土壤，但这一时期涌现出如此众多富有忧患意识和悯农情怀的诗人，则有其深层的原因，主要是以下四方面首先，自汉武帝实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学说成为国家施政纲领和个人行为准则的理论基础尽管此后也受过冲击，但到唐王朝统一中国时，儒、释、道一起呈现三教并盛局面安史之乱改变了社会原有发展轨迹，国家迅速由盛转衰如何振兴国家、重会秩序，成为当时知识分子思索的主要问题儒家“民为本，重农耕”的文化传统，“兼济天下”的处世态度，以及讽谏时事的“诗教”精神，驱使诗人关注并赋诗表现农民的疾苦和命运其次，佛教自两汉时期传中国，即逐渐与华夏文化相融合,到唐代时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信奉佛教又由于大乘佛教与儒家思想有许多相同之处，极易为民众所接受，中晚唐诗人在与佛教直接或间接的接触中，不可避免地感触到其中悲天悯人的情怀，影响到他们的立身行事方式，也影响到他们的诗文再次，唐代沿袭了隋朝开始科举制度，为普通知识分子提供了从政的途径，由此有很多诗人成为官员为寻求国家的中兴之路，中晚唐诗人的用世之心比盛唐时期诗人更为强烈，他们多务实图强，积极搏取功名如李绅、元稹曾担任过宰相，白居易晚年官至刑部尚书，柳宗元是顺宗“永贞革新”时的核心人物，张籍、王建、聂夷中曾任县尉等职最后，“乱世现英雄，悲愤出诗人”中晚唐诗人大多本身饱受艰辛，有着特殊的人生经历如张籍穷困潦倒，而王建出身寒微;又如元稹、白居易、柳宗元因正直而屡遭打击，数度被贬经历了社会最底层的疾苦，诗人们不仅逐渐产生了平民作风和悯农情怀，也为今后的创作奠定了深厚生活基础中晚唐诗人创作的悯农诗，显现了他们的思想深度，从中也更能看出这一时期诗人们的忧患意识和悯农情怀非常深沉

四、与《诗经》、汉乐府中的悯农传统相比较，中晚唐悯农诗在思想内容上大为扩展，极为丰富同样，在艺术手法的运用上，中晚唐悯农诗体现了许多新成就，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一是叙事手法多样由于中晚唐悯农诗运用了乐府诗的体裁和传统写法，因此，用直叙的手法写闻见之间的足悲之事是其基本路径其中，主要叙事手法有两种以整首诗原原本本叙事，作者不加任何评论，其观点和感情从所述事件中自然地流露如王建的《赛神曲》，描写了农民报赛山神的整个过程，表现出其企盼的心理另外一种是采用“卒章显其志”的方式，即叙事和议论相结合，或在诗末议论，或以旁人、旁事为陪衬，或是诗人发表喟叹如皮日休的《橡媪叹》，诗人以简要的议论，深刻地揭示了狡吏不畏刑，贪官不避赃才是人民遭难的根源二是语言通俗质朴诗人以他者的视角，从关怀农民、同情农民出发来书写农民生活，同时为有裨于时政和民生，他们将诗写得平实通俗,藉此取得统治者和社会大众的认同正是在这种直切平易创作理论的指导下，中晚唐悯农诗在语言上普遍具有平易浅俗的特征白居易的《红线毯》“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质朴无华，平淡易懂，读后却令人反思后世很多悯农诗沿袭了这一风格三是人物形象生动中晚唐悯农诗人在叙事时，塑造了很多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有的侧重描写心理，如王建《水夫谣》中不愿离开家乡的水夫;有的着重刻画性格，如张籍《贾客乐》中精于算计的贾客;有的描绘外貌和内心活动，如白居易《卖炭翁》中的卖炭老翁;有的铺陈人物命运，如杜荀鹤《山中寡妇》中的妇人此类人物形象在中晚唐悯农诗中还有很多，不一一详述值得一提的是，晚唐、北宋时期描写人物形象的手法，受到了中唐诗的启示和影响悯农诗作者代有其人,唐代之后的悯农诗人有范成大、杨万里、张耒、陆游、郑板桥、龚自珍等，他们的悯农诗在思想内容以及艺术表现手法上，都与中晚唐悯农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五中晚唐悯农诗为后世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对我们研究唐代社会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其历史价值主要表现在以下两方面:首先，再现了当时的社会阶级对立如白居易的《杜陵叟》，“白麻纸上书德音，京畿尽放今年税”，皇帝知人民受旱灾，无法缴纳官租后，用白麻纸写了免除租税的诏令，而官吏等到“十家租税九家毕”才贴诏书，显见地方官为避免政绩受到影响，照样加紧盘剥勒索这些都使我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封建王朝阶级对立的社会本质，更加真切地感受底层农民的不幸和悲哀其次，反映了唐代社会经济的具体情况诗句在这方面涉及最多的是租税问题如白居易的《赠友五首》其三“钱力日已重，农力日已弹”，“庸必算丁口，租必计桑田；不求土所无，不强人所难;量人以为出，上足下亦安，”描述了两税法以资产多寡定税，量入制出以及推行日久造成的钱重货轻等弊端给农民带来的灾难这是对唐代土地、税收制度的形象记载,也是我们今天研究唐代社会的珍贵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