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内容:
壶碎这个故事忘了是谁告知我的,酒桌闲扯,许多话原本无主话说,一位老先生,其名甚响,不过这故事与他的名姓无关,姑且称之为某先生某日,某先生访友,其平生不爱钱,不好色,唯独爱书,访友为的也是访书主子多的正是书,室内四面书柜,某先生一柜一柜看过去,忽蹬梯忽俯地,直把人家作自家,差不多忘了还有主子在突然,哗啷啷一声脆响,正所谓银瓶乍破水浆迸,某先生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定睛看时,碎了一地的是一把紫砂壶,想是方才抽书忘情,将书柜里摆着的一把壶拂落下去这时,某先生才想起主子,抬起眼,只见主子微笑“先生欠了我一把壶,日后要拿一瓶好酒来还”宾主相视一笑主子自顾取了答帚簸箕扫去碎片,先生自顾看书那一日,宾主尽欢临去时,漫天大雪如此而已此事发生在多年前,或年书房主子年近在高校里已是教授,正的,笑傲201991199240,江湖、踏花蹄香,抬眼便是千里万里的锦绣,一把壶岂足挂怀转瞬又是数年,某日,教授闲翻杂志,见一篇文章谈的是制壶名家顾景舟也是一时无聊,信马由缰往下看,看着看着,教授坐不住了忽想起,那把壶,原是有题款的,正是“顾景舟制”教授站起来,几步冲到书柜前,书柜在,书也在,壶自是不在了教授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劈头就问“那壶是怎么回事?”这是越洋电话,打给他父亲的教授的父亲也是教授,老教授正随着老太太住在美国的大儿子家多少年后,老爷子归天,众弟子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把老爷子抬成了文化泰斗,回忆文章连篇累牍,老爷子被描述得白衣胜雪,活活就是最终一位民国大师其实,老爷子只在民国的高校上了一年学,剩下的全在新中国退休后他将一屋子书留给了小儿子,住到美国去,主要爱好就是推个小车在社区里转悠,把邻居扔出来的沙发电视什么的搬回家,整理得干干净净,先是藏于车库,慢慢竟登堂入室大儿子力陈中美文化之差异,苦求老爹入乡随俗,由着美国人败家去,老爷子只当没听见话说那日,小儿子半年不来电话,夜半三更冷不丁来一次,不问苍生问鬼神,不问爹娘问茶壶,老爷子半天没醒过神来,想不起这一壶是哪一壶,最终把“紫砂”“宜兴”“顾景舟”凑到一起,老爷子才突然想起一一那是“文革”期间,去宜兴出差时,挚友送的一把壶放下电话,教授只觉得一颗心被人攥住了,是了,必定是了当日打碎的原是一把顾景舟的壶这一年,据杂志所说,这把壶值万,而教授的工资也不过每月三四百30教授一屁股坐到天黑,长叹一声,苦笑又能怎样呢?难不成再找人家赔壶?罢了罢了,也是命该如此然后,就到了年,教授老了这些年他过得不好,很不好他成了一个生气的老货,2013恨官员、恨学问分子、恨富人、恨穷人,恨这个世界和世道,这个世界从他手里骗走了一把壶谁能想到,一次壶碎事故竟阴险地埋伏着生活漫长无底的坍塌他忍不住,他始终凝视着紫砂壶的拍卖行情那是快速上涨的水,眼看着就从脚底漫过了头顶他身处宁静的海底,星沉海底当窗见,而教授只见到高远的海面上漂着那把壶,顾景舟的壶那把碎了的壶不断升值,他的人生在不断贬值,直到变成沉在海底的一粒沙子他已经许多年没见过某先生了父亲留下的书,他卖给了潘家园一个书贩子,拿到了一笔钱,几十万吧,还算是钱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堆钱,他突然想起,那些书其实还远远值不过那把壶“骗子!”他喃喃骂了一句那日,我在宜兴,微雨中访吾友葛韬的陶庄,看各种壶忽抬头,见墙上一帧旧照,一位老先生正在治壶清瘦,身着旧时工装,凝神注目于掌中壶心里一动,扭头看葛韬“这,是顾先生?”“是啊”哦,这就是顾景舟顾先生的脸,净如秋水看着他,心里只是无端地觉得好,好得心酸竟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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