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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只要这些有碍社会进步和毒化生活的现象,还没有被深刻地加以相识、从中吸取教训、彻底净除与杜绝,还存在着再生的条件,那么,与本篇小说同一性质的作品就不会是无用的,也是不行避开的——作者早春的天空格外美丽那淡蓝色的无限开阔的空间,全给绚丽光明的日光占有了鸟雀们拚命向云天钻飞,去迎接从遥远的地方伴同大雁一同来临的春天它的气息往往裹在溶雪的气息里它第一个脚步,是踏在寒气犹存的人间和大地上的然而它以宇宙间浑然充足的生命的元气,使冰封的大河嘎嘎碎裂,使冻结的土壤松解复苏,使僵缩的万物伸展、变柔、朝气勃发,使每一颗美妙的心都充溢幻想和希望春天,不仅带来希望、新生、美、向上的力、大自然的繁忙、五彩缤纷的新天地,还要与亲切真诚的吐露、劳动者手上的厚茧、描绘将来的图纸、为真理而斗争的硝烟、柔情的眼波、迷人的夜曲,编织成甜蜜、华蜜、诗意、闪闪发光的生活它从来不辜负人们它烙守季节,还慷慨无私地把它的一切财宝贡献给人们多好的春天呵!然而,这一切,对于现在坐在历史探讨所当院的一百多人来说,却是无关和多余的没有一个人有心抬起头,去感受一下早春的天空这里又要揪人了!有两个迹象说明今日召开的全所大会有种非同寻常的急迫感和严峻性一个是,所里的五名长期病号和十一名退休人员全到会了他们在接到的开会通知上注有“不准请假”的字样,谁也不敢推辞或借故不来,现在在会场后边东歪西斜地坐了一排另一个是,还有两名外出到西安半坡博物馆考察文物的人员,在昨天上午收到所里打去的加急电报,星夜驰归,此刻就坐在人群中间当矮个子、黑皮肤、呆板又平凡的所革委会的郝主任,双手端起一份上级下达的要马上开展运动的文件,象念天书一般,吭吭哧哧、结结巴巴、夹杂着很多错别字地念过之后,刚刚从市里开过紧急政工会议的政工干部贾大真赶回来了,他瘦瘦高高,戴一顶时髦的象征革命化的绿军帽,站在台上他那瘦骨棱棱的脸上有种可怕的肃穆劲儿用着发狠的口气和那个时代流行的发狠的词句,讲了一番话这番话是这样结束的“虽然我们搞过很多次运动,但并不彻底我们这个单位学问分子成堆,阶级成分困难,藏龙卧虎,混杂着大大小小、为数不少的一批坏人有历史的,也有现行的;有的公开,也有的隐藏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垫高枕头睡大觉对敌人姑息,就是对革命犯罪不少人在运动中不是跳出来表演了吗?现在该是和他们算总账的时候了!对于那些隐藏得很深的家伙们,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这次运动的特点是来势猛、决心大、搞得细一方面,发动强大的政治攻势,对阶级敌人绽开全面进攻另一方面,对全部有问题、有嫌疑的人,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对历史有污点的人,也要重新调查、重新鉴定、重作结论我们下了决心,决不漏掉一个敌人!而且,这次运动还将在社会上广泛绽开,撒下天罗地网,将一切敌人一网打尽上级领导讲了”该杀的就杀,该关的就关,该管的就管!我们要马上行动起来,迎接这场大揭发、大检举、大批判、大斗争的阶级斗争的新高潮!“明显,一阵猛烈的狂潮立刻就要卷进生活中来一切随即就要发生改变一一生活内容,人,人的想法,人与人的关系,相互的感觉;还有空气空气仿佛不再是流淌的了,凝聚了,并且隧然间充溢了火药味道散会后,地方史组三个都戴眼镜的探讨员回到他们的工作室组长赵昌被留下听候所领导对运动的支配部署这三个人前前后后进了屋,谁也没吭声,各就各位,象平常那样从桌上或抽屉里拿一本书看;天知道他们在看些什么本组年纪最大的老探讨员秦泉的脸色特别难看此人很瘦;面皮犹如旧皮包那样黯淡,高额骨象皮包里塞着的什么硬东西支楞出来,正好把一副普一般通的白光眼镜架住他是个细致、寡言、稳重的人胳膊上总套着一对褐色的粗布套袖,和他每天上下班提着的书包用的是同一块布料看上去,很象个细致又严谨的银行老职员长期的案头工作使他驼了背成天虾一样弓腰坐着,面前一杯热水和一本书,右手拿钢笔,左手夹一支烟卷;长长的脑袋被嘴里吐着的烟纠缠着,犹如云岚缭绕的山头;有时烟缕钻进他花花的头发丝里,半天散不净这便是他给人印象最深的形象他一天不停地喝水和上厕所,咽水的声音格外响;平日为了不打搅室内探讨工作所必要的安一静,他喝水时总是尽力抑制自己的毛病,把一口水分做几次,当心翼翼地咽下去今日他好像忘了一边喝水,喉咙里一边咕噎咕噎地响,象是咽一个个小铁球他是五十年头出名的右派,而后摘掉帽子,但仍是所里唯一的身上打过“右”字号戳儿的人物那种戳儿打上了,就留下深深的印记,想抹也抹不掉,每逢运动一来,都按例被作为反面人物中的一种典型,拿出来当做进攻的靶子他属于那种人们常说的“老运动员”虽然饱经风霜,眼见过各种惊心动魄的大场面,但眼下仍不免心情烦躁因为他很清晰立刻又临到头上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另一个白胖胖,却坐在一边呆呆发怔他叫张鼎臣才过了五十岁生日,圆头圆脑,皮肤细腻而光亮,戴一副做工挺细的钢丝边眼镜,装束整整齐齐,衣料也不差;乎时爱吃点细食,不吸烟;牙齿刷得象瓷制的那样洁白,并且总在笑嘻嘻的唇缝中间间露出来他的古文颇好,对清臾很有些探讨,只是脸上总挂着些笑意,说话爱迎合人,带点商人气味,引人反感他是老燕京高校的学生,毕业后由于生计的关系,自己经营过一家小书铺书架上总放着七八百册书,一边看,一边卖,积攒下学问和钱财后来经本家叔叔一再劝告,在那个堂叔开的小贸易行里入了一份数目不大的股金小贸易行经办不力,几乎关门由于碍于叔侄情面,不好抽出股份,只当做买卖亏掉了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时,这奄奄一息的小贸易行被合进去,他反落得一份微薄的股息这份股息致使他在文化革命初期被当做资本家挨斗游街他的成分至今尚未得到最终确定犹如没有系缆的小船,在这将到来的风浪中,不知会遇到什么状况这三个人中间,唯有戴黄色圆边近视眼镜的吴仲义是个幸运儿他的历史犹如一张白纸平常的言行又相当谨慎,无懈可击为人懦弱平和,不愿多事前一度,所里的人分做两派,斗得誓不两立,他在一旁逍遥自由,但按时上下班在班上虽无事可做,也决不违犯所里订立过的那些章程制度两派都争取过他,他却一笑了之幸亏他夙来是个胆小无能的人,无论哪派把他拉过去,最多只是增加一个人数因此,两派都不再去理他他是个多余的人然而,在一场场运动中间的间歇,也就是抓业务的时期里,他却是所里目光集中的一个人物他年纪不大,三十多岁,学识相当扎实,工作细致肯干,探讨上常常出成果他是特地探讨地方农夫运动史的这一内容始终受重视,他因此也受重视他的成果是领导和上级治全部方的力证谁都认为,这是他在所里平常受优待、运动中受爱护的资本……因此运动一来,他就被那些有污点而惴惴担心的人钦慕、眼馋,甚至有些妒嫉呢!好像山洪冲下来,人家站在平地上担惊受怕,他却在石壁下、高地上,碰不着,扫不上,得天独厚,平平安安可是,谁知道那是怎样的时候呢?天大的功劳也无济于事,一点点过错就会招来灾祸,它逼得你去搜寻自己的过失,并设法爱护自己;原来可以相安无事的人,在那种凶险的情势下,也会无端地胆战心惊,疑神疑鬼……快下班时,组长赵昌推门进来,用一种与他平常惯常的温顺略显不同的比较肃穆的看法说“革委会确定,从明天起起先成天搞运动,一切业务暂停事假一律不准;医生开的假条必需草委会签字盖章方可有效由明天算起的头一周,是大揭发大检举活动每人回家都不准停止大脑的思维,去回忆平日哪些人有哪些错误言行,以及可疑的现象和线索,做好相互检举揭发的打算”赵昌的话说完大家整理东西离开房间的时候,不象平常那样相互打个招呼,说一半句笑话脸上都没什么表情,谁也不理谁,各自走掉,好像都有了戒心四吴仲义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说不出是种什么味道总之,他感到堵心、担心逸、麻烦,探讨工作中一切正在大有进展的线索都要中断,去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大会小会、揭发批判,此外还隐隐有些莫名的担心可是他又想,自己一向按部就班,没出过半点差错,总比秦泉和张鼎臣幸运和华蜜在那种时候,平安是多大的福气呀!“管它呢,没我的事!晚上在家可以照旧搞我的探讨明天下班,把放在单位里那些书和论文带回来就是了!”想到这儿,他感到一阵轻松,推开门,穿过黑啾啾的过堂,登上楼梯他自己的房间在二楼这时,住在楼下的邻居杨大妈一一一位肥胖、笨拙而热心和气的山东人一一听见他的声音,走出屋来呼唤他;“吴同志,您的信给您!”“信?噢,我哥哥来的,感谢您”他半鞠躬半点头,笑吟吟地接过信来“是封挂号信邮递员说,他每天送两次信,都赶在您在班上我就代您盖个戳儿怕有急事耽搁了……”杨大妈说“可能是我侄子的照片感谢,真麻烦您呢!”他说着,捏着这封信走进自己的房间,拆开一看,并无照片,只有两张写满字的信纸心想,什么事要用挂号?哥哥从来没这样做过,想必有特殊的缘由……可是当他那双灰色的小眼睛看到信上的第一句话“我必需告知你一件事,你别胆怯!”眼睛马上惊得发亮,犹如一对突然增大电压的小电珠等他惊惶的目光从信中一行行字上蹦蹦跳跳地跑过,真象挨了重重的当头一棒!突然他发觉门是开着的黑糊糊的门外有个白晃晃的东西,仿佛是人脸他连忙跑到门口看看,屋外没人他又急连忙忙走进来把门关上,销死,上了锁站在屋中间,把信从头再看一遍,他感到一场灾难象块大陨石,从无穷无尽的天上,直直照准他的脑袋飞来了一下子,好象突如其来发生一场大地震,屋顶、地板,连同他自己都一起坠落下去一样他还站在屋子中间,却会觉不到自己五他清清晰楚记得那件事那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十多年前,他正在本地高校的历史系读书,他是毕业班,随着一位助教和两个同学到较远的郊县收集近百年中一次农夫起义的素材,好补充他毕业论文的内容在安静的绿色的乡野间,他们得知学校里正开展热火朝天的鸣放活动,各种不同观点进行着炽烈的辩论跟着他们到学校的通知,叫他们尽速回校参与鸣放他们的工作很惊惶,一时搭不下,直到学校连来了四封信督促他们,才不得不草草结束手头的工作,返回城市下火车的当天,天色已晚,他们先都各自回家看看那时,他爸爸早殁了,妈妈还在世,哥哥刚刚结婚一年,家里的气氛挺活跃哥哥是个易于激烈而特别活跃的青年长得大个子,脸色通红,头发乌黑,光明的眼睛富于表情,爱说话和表现自己;说话时声音洪亮,两只手还伴随着比比划划,总象在演讲他在一座化工学院上学时就入了党,毕业后由于各方面表现都很突出,被留校教学但他好像不该成天去同黑板、粉笔、试管与烧瓶打交道,而应当做演员才更为相宜他喜爱打冰球、游泳、唱歌,尤其爱演活剧他在学时曾是学生剧团的团长,自己还能编些颇有风趣和特色的小剧目,很有点才气后来做了老师,依旧是学生剧团的名誉团长和一名特邀演员化工学院在每次高校生文艺会演中名列前茅,都有他不小的功劳吴仲义的嫂子名叫韩琪,是本市专业话剧团一名精彩的演员,在《钗头风》、《日出》和《雷雨》中都担当主角她下妆好像比在台上还美丽俊美的脸儿,细嫩的小手,身材娇小玲珑却匀整而丰韵,带着大演员雍容大方的气度,性情中含着一种深厚的温顺,说话的声音好听而动人她是在观摩一次业余演出时相识哥哥的当时她坐在台下,被台上这位业余演员的才气感动得掉下眼泪这滴亮闪闪、透亮的泪珠便是一颗纯净无暇的爱情的种子;这种子真的出芽、长叶、放花、结了甜甜的果实这时期的吴仲义,性格上虽比哥哥脆弱些,但一样热忱纯朴好比一株粗大的橡树和一棵修长的白桦,在朝气洋溢的春天里都长满鹅黄嫩绿、生气盈盈的叶子更由于他年轻,还是个唇上只有几根软髭的高校生,没离开过妈妈的身旁,将来对于他还是一张想象得无比奇丽与绚烂的图画随时随地简单激烈和受感动;对一切事物都新奇、敏感、喜爱发问,信任自己独立思索得出的结论,也信任别人与自己一样坦白,心里的话只有吐尽了才痛快,并以对人诚恳而引为骄傲……再有,那个时代,人们和整个社会生活,都高抬着昂然向上的步伐呵!他的妈妈呢?也许中国人差不多都有那样一个好妈妈贤淑、和善、勤劳,她以孩子们的诚恳、正直和华蜜为自己的华蜜她只盼着吴仲义将来也有一个象他嫂嫂那样的好媳妇吴仲义回到这样一个家庭中来哥哥为他举办一个小小而丰富的家庭欢迎会大家欢乐的笑声在嫂嫂细心烹制的香喷喷的饭菜上漂浮全家愉快地交谈,自然也谈到了当时社会上的鸣放吴仲义对这些知道得很少,哥哥那张因喝些酒而愈发红了的脸对着他,兴冲冲地说“吃过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不用我说,你就全知道了”当晚,哥哥领他去到那个地方那儿是哥哥常去的地方,是哥哥的一个很要好的小学同学陈乃智的家常常到那儿去的还有龚云、泰山、何玉霞几个人大家都是好挚友,共同喜好文学、艺术、哲学,都爱读书大家在这里组织一个“读书会”,为了可以定期把自己一段时间里读书的心得发表出来,相互启发这几个青年挚友在气质上有很多相像之处,比如,性格开放,血气方刚,抒发己见时都带着潮水一般涌动的激情有时因分歧还会争得红了脸颊、颈项和耳朵不过这决损害不了彼此之间的情感与友爱这当儿,哥儿俩还没进门,就听见门里面一片慷慨激扬的说话声他俩拉开门,里边的声音大得很呢哥哥那几个挚友除去泰山,其余都在大家激烈地探讨什么,个个涨红了脸,眼睛闪闪发光,争先恐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明显他们是给社会上从来没有过的滚沸的民主热潮卷进去了屋里的人见他俩进来,都特别兴奋何玉霞,一个脸蛋美丽、活泼欢乐的艺术学院的女学生,眼疾口快地叫起来“欢迎、欢迎!大演员和历史学家全到了!”并用她一双洁白光滑的小手鼓起掌来,脑袋兴奋地摇动着,两条黑亮亮的短辫在双肩上甩来甩去陈乃智站起来摆出一个姿态一一他微微抬起略显肥大的头,伸出两条稍短的胳臂,用他常常上台朗诵诗歌的洪亮有力的声音,念出他新近写出的一句诗来“挚友们,为了生活更美妙,和我们一起唱吧!”于是,哥俩参与进来,年轻人接着他们炽烈的探讨龚云认为“官僚主义若不加制止,将会导致国家机器生锈,僵滞,失去效力,最终坏死”他说得很冲动说话时,由于脑袋振动,总有一给头发滑到额前来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急躁地把这给挡脸的头发推上去何玉霞所感爱好的是文学艺术问题她喋喋不休、反来复去地争论,却怎么也不能把内心一个尚未成形的结论完完整整又特别明确地表达出来她急得直叫哥哥笑着说“你不过认为,文学艺术家要表现自己对生活的真正感受,以及自己独立思索得出的结论不能只做当时政策的宣扬喇叭,否则文学艺术就会给糟蹋得非驴非马是这个意思吗?小何“何玉霞听了,感觉好象自己在爬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哥哥托一把,就把她轻轻举了上去似的她叫起来“对一,对,对,你真宏大!要不你一来,我马上欢迎你呢?!”她在沙发上兴奋地往上一窜,身子在厚厚的沙发垫子上弹了两弹她对大家说:“我就是大吴替我说的这个意思大家说,我这个观点对不对?可是我们学院有不少人同我辩论,说我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真可气!现在不少文艺单位的领导,根本不懂文艺,甚至不喜爱文艺,却瞎指挥我们学院的一个副书记是色盲五彩缤纷的画在他眼里成了黑白画,他还每天指东指西,喜爱别人听他的凡是他提过看法的画,都得根据他的意思改这怎么成?明天,我还要和他们辩辩去!哎,大吴,你明儿到我们学院来看看好吗?“陈乃智忽说“咱们可不能叫历史学家缄默大吴不见得比小吴高超探讨历史的,看问题比咱们深透得多”吴仲义忙举起两条胳膊摇了摇,害羞地笑着,不愿开口其实他给他们的热忱鼓动着,心里的话象加了热,在里边蹦蹦跳跳,按捺不住,眼看就要从唇缝里蹿出来一样哥哥在一旁说“他刚刚从外边回来,学校里的鸣放一天也没参与,一时还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呢!”“不!”陈乃智挡住哥哥,转过头又摆出一个朗诵时的姿态,神气活现地念出几句诗一一也许也是他的新作吧,“你,国家的主子还是奴仆?这样羞羞答答,不敢做又不敢说?主子要拿出主子的气度,还要尽一尽主子之责;那么你就不应当缄默:该说的就要张开嘴说!说!”他念完最终一个字,固定了一个姿态,一手向前伸,身体的重心随之前倾,好象普希金的雕像灯光把这影子投在墙上,倒很好看这番好玩的表演逗得大家大笑不止何玉霞说“陈乃智今日算出风头了,每次上台朗诵,观众反映都没这么热情过!”大家笑声暂歇,刚一请吴仲义发表见解,吴仲义就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对国家体制的看法他认为国家还没有一整套科学、严谨和健全的体制;中间有很多弊病,还有不少封建色调的东西这样就会滋生种种不合理、不同等的现象,形成时弊,扼杀民主那样,国家的权利分到一些人手中就会成为个人权势,阶级专政有可能变为个人独裁……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引用了许很多多中外历史上的实例,把他的论点证明得精确、有劝服力和无可辩驳他还顺手拈来众多的生活现象来说明他所阐述的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屋中的人一一包括他的哥哥一一都对这个年轻的高校生意想不到的思想的敏锐、深度和惊人之见折服了吴仲义看着在灯光中和暗影里,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朝他闪烁着钦慕与惊羡的光彩听着自己在激荡的声调中源源而出的成本大套、条理明晰的道理,心中真是感动极了特殊是何玉霞那美丽而专注的目光,使他还得到一种隐隐的快感他想不到自己说得这样好说话有时也靠灵感;往往在激情中,没有打算的话反而会说得出乎意料的好这是日常深思熟虑而一时迸发出的火花他边说,边兴奋地想,明天到学校的争鸣会上也要这样演说一番,好叫更多的人听到他的道理,也感受一下更多张脸上心悦诚服的反应……其次天,他到了学校学校里象开了锅一般喧闹小礼堂内有很多人在演讲和辩论走廊和操场上贴满了大字报,还扯了很多根大麻绳,把一些大字报象洗衣房晾晒床单那样,挂了一串串穿过时,要把这些大字报掀得哗哗响这些用字和话表达出来的各种各样的观点,在短时间里,只用一双眼和一对耳朵是应接无暇的这情景使人激烈这时,他班上的同学们正在教室内绽开辩论三十多张墨绿色漆面的小桌在教室中间拼成一张方形的大案子四边围了一圈椅子,坐满了同班同学大家在争辩“外行能不能领导内行?”的问题吴仲义坐在同学们中间,预备把昨晚那一席精彩的话发表出来,但执着两种不同观点的同学吵着、辩着,混成一团他一时插不进嘴,也容不得他说他心急却找不到时机一边又想到自己将要吐出惊人的见解,心里惊惶又激烈,象有个小锤敲得噎噎响但他始终没找到机会儿次寻到一点缝隙,刚要开口,就给一声“我说!”压了过去还有一次,他好简单找到一个机会,站起身,未等他说出一个字儿,便被身边一个同学按了一下肩膀,把他按得坐了下来“你忙什么?你刚回来,听听再说!”跟着这同学大声陈述自己对“外行与内行”问题的论断这同学把领导分做三类,即内行,外行,半内行他认为在业务上内行的领导,具备把工作做好的一个重要条件,天经地义应当站在领导岗位上;半内行的领导应当边工作,边进修;外行领导可以调到适当的工作岗位上去,照旧可以做领导工作因为他对这个行业不内行,不见得对于别的工作也不内行但专业性很强的单位的领导必需是内行,否则就要人为地制造麻烦,甚至坏事……这个观点马上引起辩论,也遭到反对学生会主席带头斥责他是在变相地反对党领导一切于是会场大哗始终吵到晚饭时间都过了,才不得不散会吴仲义没得机会发言,心中怅然若失他晚间躺在床上,又反复打了几遍腹稿,下决心明天非说不行,否则就用二十张大纸写一篇洋洋大观的文章,贴在当院最醒目的地方但转天风云骤变,抓右派的运动突然起先一大批昨天还是神气飞扬、头脑发热的论坛上的佼佼者,被划定为右派,推上审判台;讲理和辩论的方式被取消了,五彩缤纷的论说变成清一色讨伐者的口号犹如一场仗结束了,只有持枪的士兵和缴了械的俘虏哥哥、陈乃智、龚云、何玉霞,由于昨天都把前天晚上那些激情与话语带到了各自的单位,公开发表,一律被定为右派哥哥被开除党籍,陈乃智和何玉霞被剥夺了共青团员的光荣称号昨天,陈乃智在单位当众阐述了吴仲义关于国家体制的那些观点可能由于他多年来写的诗很少赢得别人的赞许,他太想震惊和感动他的听众了,他声明这些见解是自己独立思索的果实虚荣心害了他,使他的罪证无法推脱他却挺义气,重压之下,没有暴露出这些思想的出论哥哥、龚云、何玉霞他们,谁与谁也没再见面,但谁也没提到他们之间的“读书会”和那晚在真挚的情感和思想的篝火前的聚会因此吴仲义幸免了此后,这些人都给放逐到天涯海角,看不见了哥哥被送到挨近北部边疆的一座劳改厂,伐木采石年老的妈妈在沉重而意外的打击下,积郁成疾,病死了此后两年,哥哥由于为了老婆孩子的前途,在劳动时付出惊人的辛苦,并在一次扑救森林大火时,烧坏了半张脸,才被摘去了右派帽子,由劳改厂留用,成为囚犯中间的一名有公民权的人嫂嫂便带着两个孩子去找哥哥,宽慰那被抛到寒冷的边陲的一颗孤独的心……吴仲义还清晰地记得,他送嫂嫂和侄儿们上车那天的情景嫂嫂穿一件挺旧的蓝布制服外衣,头发挽在后边,用一条带白点儿的蓝手绢扎起来,表情阴郁自从哥哥出事以来,她受到株连,不再做演员,被调到化妆室去给一些演技上远远低于她的演员勾眉画脸,受尽卑视和冷淡,很快就失去了美丽动人的容颜;额头与眼角添了很多浅细的皱痕一度,丈夫没收入、婆婆有病、孩子还小,吴家的生活担子全落在她的肩头一切苦处她都隐忍在心婆婆死后,她还得照看生活实力很差的小叔子吴仲义吴仲义从这个年纪稍长几岁的嫂嫂的身上,常常感受到一种类似于母爱的温厚的感情,但他从没见嫂嫂脸颊上滴过一滴懦弱的泪珠月台上嫂嫂站在他面前,一句话没有,脸色很难看而且始终咬着嘴唇,下巴微微地抖个不停吴仲义想劝慰她两句,她却打个手势不叫他说,好像心里的话一说,就象打破盛满苦水的坛子,一发而不行整理这样,直站到开车的铃声响了,火车鸣笛了,嫂嫂才扭身上了车这时,吴仲义听到一个稍微而颤抖的声音“别忘了,新拆洗好的棉背心在五斗柜里”车轮启动了两个侄儿在车窗口露出因离别而痛哭的小脸,那小脸儿弄得人心酸,但不见嫂嫂探出头来和他告辞他追着火车,赶上几步,从两个侄儿泪水斑斑的娇嫩的小脸中间,望见嫂嫂坐在后边,背朝窗外,双手捂着脸,听不见哭声,只见那块带白点的蓝手绢猛烈地抖颤着这是吴仲义唯一见到的嫂嫂表露出苦痛的形象,却把她多年来不愿表现在外的内心深处的东西都告知吴仲义了……一失足会有怎样的结果?他胆怯曾经那些事距离灭顶之灾,仅仅差半步大灾难之中总有生还者,那就是他那天在班里的辩论会上,他多么想说话,不知谁帮了他的忙,不给他一点说话的空隙那些话一旦说出来会招致什么后果,他已经从陈乃智身上看到了假如他当时说出其中的一句——哪怕是一句,今日也就和哥哥的境况没有两样了他记得,那天他急急巴巴地从座位站起来,口中的话眼看要变做声音时,一个同学按住他,讲了关于把领导的业务状况分为三种类型的话这个同学成了他的替死鬼在一次斗争会上被宣布逮捕,铐走了,不知去处生活的重锤没有把他击得粉碎,却叫他变了形一下子,他变成另一个人怕事,拘谨,不爱说话,不轻信于人,难得对人说两句知己话,很少发表对人和对生活的看法,不出风头……久而久之,有意识的会变成无意识的,就犹如一个人长期不说话便会变成半个哑巴他慢慢成了一个缺少主见、过干脆弱的人,没有风趣,甚至缺乏生气好比一个青青的果子,未待成熟却遇到一阵肃杀而猛烈的狂飙,过早的衰退了连外貌也是如此瘦瘦的身子,皱皱巴巴,象一个干面团那样不伸展细细的颈项支撑一个小脑袋,有点谢顶;一副白光眼镜则是他身上唯一的闪光之物好象一只拔了毛的麻雀,带点可怜巴巴的样子,尤其当他坐在本组同事大块头的赵昌身旁,更是这样他在高校毕业后,由于哥哥问题的牵累,给安排到一所中学做历史老师后来,历史探讨所缺乏一名对近代地方农夫起义问题有水平的探讨员,哥哥又摘了帽子,他才被调到所里来,很快就成了所里人所共知的一名醇厚怕事的人多年来,他始终过着独身生活一些好事的同事给他介绍女友姑娘们喜爱醇厚的男人,却不喜爱没有主见和朝气、过于懦弱的男性他与一个个姑娘见过面,很快就被对方推辞掉前不久,经人介绍才算交上一个挚友,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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