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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知新建国以后,尊称鲁迅先生为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在大多数读者心里眼里,是当之无愧的不过也有一些状况,一种是“各取所需”,不合己见的视而不见一种是避讳,好比对他的小说的指责,间有口头争论,很少见诸文字鲁迅先生在文学方面,也博大特别,是小说家、散文诗家、杂文家、史家、翻译家……通常小说排在第一位他的小说只有三个集子《呼喊》《彷徨》《故事新编》《呼喊》与《彷徨》中有的篇章有口皆碑,有的始终是“范文”,有的进入日常生活,扎了根只是《故事新编》仿佛叫人遗忘了,在探讨专著中也不大提起近年,慢慢有些褒贬,有些簇新见解我把眼见和耳闻,属于“指责”的,归为四事
(一)失败之作
(二)生活积累写没了,到古书上找“辙”
(三)思想大于形象
(四)看不懂我少年季节读过《故事新编》,属纯“看不懂”派五十年头刚上文学之路,有幸和前辈作家端木藤良“一口锅里喝粥”,就近问道“奔月”写的什么?端木随口回答斩尽杀绝当时“哦”的一声,若没有喊出来,也是心里突然开朗为什么不问别的篇章,先问“奔月”?原以为这一篇最好懂,这个故事不但古书上有,民间更有传闻,是童年月下的诗,是少男少女夜静的幻想当情窦未开不知愁味道时,最爱清冷的漂亮,伤感的温顺,总想不到斩杀之事后来再读三读,读出孤独来了“斩尽杀绝”似乎一条思路,这条路上漫漫的是孤独漫漫又如迷雾,看不清原委是英雄功成名就的悲伤?或是“独夫”众叛亲离的苦果?射死母鸡分明是嘲弄,不能是憎恨恶人吧?路遇逢蒙是夫子自道,不会是邪魔相争吧?这些是问题吗?若是问题又去问谁呢?都说孤独是一种现代病,因此也是现在的文学主题写这个主题的作品,有些不问就明确,有些连问也不好问,相互差得甚远七十多年前,鲁迅先生在《影的告辞》里,就有这样的诗句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这样的诗句,能问“写的什么呀?”或许有人还要问,作者又说了一句“我不如彷徨于无地”既是彷徨,多少总还要些空间,无法“无地”,不通,也还是不懂……假如坚持这么个“懂”法,应去读“教科书”假如要求小说用教科书的写法,鲁迅先生反问道那还有什么文艺呢?这个反问,也是“视而不见”之一《理水》写古代治水的传闻,《采薇》写伯夷叔奇,“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故事作者在集子序言中说“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依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因为自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所以仍不免时有油滑之处……”所谓“油滑”,其实是结合现实现象,冷嘲热讽全篇的写法则单线平涂,限在“客观”,绽开“必定”,落于“共性”七十年头八十年头之交,大劫刚过,“反思”涌来我以为写作的事,吃了个大亏叫做“图解指的是二三十年中,图解当前政策,表彰运动过程,脱离真实生活政策一改,支柱倒塌;政策不改,图解也不合艺术规律弄得拆掉七宝楼台,也落不下精采片段有的作家伤心,叫道作家活着,作品死了接着门户开放,思潮舶来、飞来、天上掉下来大约一九八三年前后,来了萨特与存在主义,突然大小期刊上都是“荒谬”,“人心不行理解”,还有“血腥”“异化”“孤独”……一夜之间,生活顿失滔滔了吗?还是“图解”又来了?这回图解的不是国内政策,而是图解外国思潮这个图解和那个图解,作为写作方法,看来是一样的后来来过一小会儿尼采,来过一大会儿卡夫卡,来过断断续续的弗洛伊德意识流是走向内心的一种方法,来时挤眼间,满世界侃起意识下意识了八五年后,“寻根”寻来原始、荒远,高大全的武松消逝,长不全的武大郎当上主角每一个潮流都领过风骚,多则一二年,少的论季度都有作品上市,虽是应时小卖,也有“就吃这一口”的风味“图解”也就休闲不了啦,如要应时,还是它便利它原是建筑工程上的一个计算方法,本身带着简易速成的好处作为方法,可以听从“政策”,也可以服侍“思潮”不是“古典”的专利,也不能够只是“时文”的道行,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会一成不变,可也没有新旧之分假如不分嫁给谁,方式方法好比裤腿肥瘦,领口高矮君不见祖母的穿戴,儿媳扬弃了,孙女们又给折腾起来中国小说老祖宗手里,有八字真言“道听途说,街谈巷语”,叫外来思潮冲到爪哇国去了九十年头有作家找了回来,写现代意识现代生活,“叫座”赛过“先锋”,因为多一层似曾相识的“底蕴”小说有新有旧,单看有没有“现代意识”无关方法手法这时候,重温四十年头叶圣陶先生编的《语文讲义》小说一章里,以鲁迅先生的《孔乙己》,和茅盾先生的《大泽乡》为范例,认为“小说或许可分为两种”,一种叫做“归纳的方法”,另一种是“演绎的方法”归纳法的基础是“先从现实里看出意义来”,演绎法是“先有了一种意义”;归纳法“蕴蓄深浓的人生味”,演绎法“创建事情、人物”,“寄予”了那个“意义”;归纳法以“孔乙己”为代表,“大泽乡”是演绎法的范例鲁迅先生和茅盾先生同是现代小说的开山前辈,却开出了两条山路两条看来似乎不过是一“义”的先后,却引发出来不同的“程序”,终成两“种”不同的小说叶圣陶先生也是开山前辈,也名列前茅当深知就里,才能够只用二三百字说了出来以后我读到外国的本土的一些说明这么两种“程序”的文章,有的绕口,有的费脑筋,也出不去这么个意思但叶圣陶先生在“讲义”里,对这两个大不同,却没有一字褒贬,我觉得不好理解,竟疑心到先生的为人过于“摆平”上去了望文生义,“演绎”和“图解”与“主题先行”相通这一“法”仿佛“误区”,叫人躲还躲不及可是细看八十年头,各路思潮接踵来到,启发了想像,刺激了灵感,生成了新人佳作,开拓了多元天地,岂能都纳入“归纳”一法?事实是多种法门,都可以达到相当的艺术高度艺术不能够光是锂子里拔将军,要求高峰,要求绝顶这对作家来说,要看各人的脚力了上高不只一条通道,可以从北坡蹬,也可以从南岗爬也不会哪一条保证平安,各有各的“误区”,只不过分“沼泽”“雪崩”“陷阱”……如“概念”“公式”“瞒和骗”“见森林不见树木”“见树木不见森林”……论百年几百年里边,也只有极少数的脚力,通过这样那样的“误区”,上了高峰绝顶倒是不论由哪条路上去的正是“登山之路不一,望巅之月相同”鲁迅先生的《孔乙己》,还有别的名篇,都是“归纳”人生,是“归纳法”的开山大家不过像《理水》《采薇》,用了“演绎”,看来不甚应手《故事新编》的第一篇《补天》,作于一九二二年一九二六年又写了两篇《奔月》与《铸剑》后边的几篇是八九年后,一九三四至一九三五年写的这个小小集子一共八个短篇,先后却经验十三年这十三年里的内忧外患,正如“国歌”唱的“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终的吼声”鲁迅先生的小说,由《呼喊》到《彷徨》,至U《故事新编》这中间,他为了战斗,开创了“投枪匕首”式的杂文,呕心沥血,淋漓尽致除“文学家”外,作为“思想家”,他不是坐着、拳头支着下巴的罗丹雕塑,而是“肩负闸门”的中国力士作为“革命家”,不是慷慨断头台的巴黎公社义土,也不是义无反顾的冲锋勇士,而是“横着站”的敌我两边盯着的深厚的中国战士敌人造谣“拿卢布”,自己阵营里指着骂“封建余孽”“法西斯蒂”但,反帝反封建的彻底,就在当时,也是公论“铸剑”初次发表在一九二七年写的是古代眉间尺的报仇故事在文学题材里,有大家认作永恒的主题如生死、爱情、天伦……报仇也算一个仇有私仇、家仇、仇、民族仇、阶级仇,在文学作品里,多公私掺杂,历代动人不衰报仇在低沉处多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毁家纾难在昂扬处多破斧沉舟,视死如归,百折不挠论心情,既悲且壮,不俗;论情操,攀品比位,不低《铸剑》中的眉间尺的父亲,是赫赫出名的剑工铸匠,受国王指令,辛苦三年,铸成盖世无双的雌雄二剑料到国王多疑又残忍,藏下雄剑,只把雌剑贡献果真,国王怕他“再去给别人炼剑,来与他匹敌,或者超过他”工匠成了“第一个用血来饲养……自己炼成的剑的人”眉间尺长到十六岁那天,母亲命他背上雄剑去报仇这是杀父的私仇,又是工匠与国王的公仇眉间尺到了城中,适逢国王出巡,仓促之间,未能下手小说到了这里,还是正南巴北的报仇气氛不想人群里,“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却没出名姓,也不知来历,又和仇的双方都无干系只“知道你报不成,“我怎么地擅长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的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这就深邃不好懂了请听黑色人唱起了报仇的歌歌词一节八句,除了“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的呼声外,也有文字,又无依次类似的歌词先后出现四次,在一个短篇里,占的篇幅可是不少了反复听来,越加意义不明只觉着那神奇劲儿,只能是报仇之神一九三六年,鲁迅先生给一位日本挚友的信里说“在《铸剑》中没有那么难懂的地方不过希望加以留意的,即其中的歌并非都是意思很明白的因为这是奇异的人和头所唱的歌,像我们这样一般的人当然不易理解”这莫非只是“幽默”?或“油滑”?一九三六年前后,抗日救亡的文艺界,发生了两个口号之争鲁迅先生为首提出的口号,可是明确又锋利“黑色人”自告奋勇代替报仇,但要眉间尺“两件东西”“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到了悲壮的顶点以后黑色人背上剑与头,走向报仇的高潮谁知,谁料,谁信却走到闹剧里去了,随处是讽刺是嘲弄,最终是把戏是魔术“摆一个金鼎,注满清水,用兽炭煎熬”眉间尺的头、国王的头、黑色人的头,先后落到沸水里,上下翻滚,“他们就如饿鸡啄米一般,一顿乱咬,”咬得彼此皮破肉烂,只剩下三个头骨王妃、老臣、太监、侏儒谁也不能辨别哪是王只能把两个仇人还有报仇之神三个头骨一起落葬,最终一句是“不成样子了”写报仇的作品许多,可我没有读到这么“不成样子”的这篇小说发表到现在,整是七十年稍稍回想七十年来,多多少少大大小小的咬咬杀杀,不觉豁然“来呆”惊心动魂,又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因职业故,读小说不免带着职业病“思想大于形象”这句行话,若不是“误区”,也得是“毛病”文艺的根本,总还是“以情动人”,与“以理喻人”的文章有别可又要求思索那无可思索的边看边忘,那惊心动魄的,就会惊动思索之门,会就入脑扎根鲁迅先生是旗手无疑“城头变化大王旗”,鲁迅先生的旗上,反帝反封建可从不变色但走到小说里来,又都是悲剧;或死、或疯、或颓唐、或麻木、或自暴、或窒息……鲁迅先生有文章论文艺与政治,用了“歧途”两字多年的职业病,渴望在探讨著作中,读到“思想家”“革命家”,又如何是“文学家”?怎样的“歧途”而一身二任焉?(原载《读书》1998年第9期,总第2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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