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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白雪乌鸦》后记引导语细想起来,我在写作《白雪乌鸦》的时候,跟那头心无旁鹫吃草的猪,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只知道闷着头,不停地啃吃,是不管外面的风云变幻的《白雪乌鸦》后记珍珠有一头猪,一被放到牧场上就开始吃它并不只是选择上好的草,而是碰到什么就吃什么,肚子撑得溜圆了,鼻子却还贴着地面,不肯离开大团的阴云悄然移动到牧场上空,眼瞅着暴雨就要来了喜鹊、火鸡和小马都到橡树下避难去了,猪却头不抬眼不睁地继续吃只是在冰雹哗啦啦地砸到它身上的一刻,猪嘟嚷了一句“纠缠不清的家伙,又把肮脏的珍珠打过来了!”这是朱尔勒纳尔《动物私密语》里的一则读它的时候,我刚把《白雪乌鸦》・定稿,轻松地与香港大学中院的老师和学生,去旺角的几家小书店淘书归来我买了这本妙趣横生的书,黄昏时分,坐在可以望见一角海景的窗前,安闲地翻阅读到《猪与珍珠》时,我实在忍不住,独自在寓所里放声大笑!也许是《白雪乌鸦》的写作太沉重了,心底因它而积郁的愁云,并没有随着最后一章《回春》的完结而彻底释放,我笑得一发不可收,把自己都吓着了细想起来,我在写作《白雪乌鸦》的时候,跟那头心无旁鹫吃草的猪,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只知道闷着头,不停地啃吃,是不管外面的风云变幻的有了写作《伪满洲国》和《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我在筹备《白雪乌鸦》时,尽可能大量地吞吃素材这个时刻,我又像那头猪了,把能搜集到的年哈尔1910滨大鼠疫的资料,悉数收归囊中,做了满满一本笔记,慢慢消化黑龙江省图书馆所存的四维胶片的《远东报》,几乎被我逐页翻过那个时期的商品广告、马车价格、米市行情、自然灾害、街市布局、民风民俗,就这么一点点地进入我的视野,悄然为我搭建起的舞台当时的哈尔滨人口刚过十万,其中大部分是俄国人中东铁路开筑后,俄国的政府官员、工程技术人员以及以护路队名义出现的军队,纷纷来到哈尔滨而中国人不过两万多,且大都聚集在傅家甸这些来自关内的流民,处于社会生活的底层,出苦力和做小本生意的居多秋冬之季的东北大鼠疫,最早出现在俄国境内,其后经满洲里,1910——1911蔓延至哈尔滨这场由流民捕猎旱獭引发的灾难,到了年底,已经呈现失控1910的状态,哈尔滨的傅家甸尤甚风雨飘摇中的朝廷,派来了北洋陆军军医学堂帮办伍连德这位青年医学才俊,虽然在英国剑桥受的教育,但做为甲午海战英雄的后人,他骨子里流淌着浓浓的中国血举荐他的,是外务部的右丞施肇基施肇基是在考察槟榔屿时,认识的伍连德伍连德到达哈尔滨后,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尸体解剖等一系列科学手段,判断此地流行的是新型鼠疫一一肺鼠疫也就是说,这种鼠疫可以通过飞沫传染他采取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防控措施,如呼吁民众佩戴口罩,对患病者厉行隔离,调动陆军实行封城,及至焚烧疫毙者的尸体虽然清王朝已是暗夜中一盏残灯,但摄政王载洋难得的一次开明,下旨焚尸,使东北鼠疫防控现出曙色然而我在小说中,并不想塑造一个英雄式的人物,虽然伍连德确实是个力挽狂澜的英雄我想展现的,是鼠疫突袭时,人们的日常生活状态也就是说,我要拨开那累累的白骨,探寻深处哪怕磷火般的微光,将那缕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生机,勾勒出来动笔之前,我不止一次来到哈尔滨的道外区,也就是过去的傅家甸,想把自己还原为那个年代的一个人在我眼里,虽然鼠疫已经过去一百年了,但一个地区的生活习俗,总如静水深流,会以某种微妙的方式沿袭下来那一段道外区正在进行改造,到处是工地,尘土飞扬,垃圾纵横,一派喧嚣我在街巷中遇见了崩苞米花的,弹棉花的;遇见了穿着破背心当街洗衣的老妇人、光着屁股戏耍的孩子、赤膊蹬三轮车的黑脸汉子以及坐在街头披着白单子剃头的人当然,也在闯入像是难民集中营的黑漆漆的圈楼的一瞬,听见了杂乱的院子中传出的一个男人粗哑的呵斥声不许拍照,出去!而这些情景,是在我所居住的南岗区极难见到的在接近道外区的过程中,我感觉傅家甸就像一艘古老的沉船,在惊雷中,渐渐浮出水面然而真正让我踏上那艘锈迹斑斑的船的,还不是这些有一天,从游人寥落的道台府出来,我散步到松花江畔江上正在建桥,停着好几条驳船,装载着各色建筑材料水面的工地,与陆地唯一的不同,就是灰尘小,其他的并无二致一样的喧闹,一样的零乱可是很奇怪的,江畔的垂钓者,并没有被水上工地的噪声所袭扰,他们如入无人之境,依然守着钓竿,有的轻哼小曲,有的喝着用大水杯沏的粗茶,有的慢条斯理地打着扇子,还有的用手摩掌着蜷伏在脚畔的爱犬他们那样子,好像并不在意钓起鱼,而是在意能不能钓起浮在水面的那一层俗世的光影风吹起的涟漪、藏在波痕里的阳光、鸟儿意外脱落的羽毛、岸边柳树的影子以及云影我被他们身上那无与伦比的安闲之气深深打动了!我仿佛嗅到了老哈尔滨的气息一一动荡中的平和之气,那正是我这部写灾难的小说,所需要的气息就在那个瞬间,我一脚踏上了浮起的沉船,开始了《白雪乌鸦》的航程我绘制了那个年代的哈尔滨地图,或者说是我长篇小说的地图因为为了叙述方便,个别街名,读者们在百年前那个现实的哈尔滨,也许是找不到的这个地图大致由三个区域构成埠头区,新城区和傅家甸我在这几个区,把小说中涉及到的主要场景,譬如带花园的小洋楼、各色教堂、粮栈、客栈、饭馆、妓院、点心铺子、烧锅、理发店、当铺、药房、鞋铺、糖果店等一一绘制到图上,然后再把相应的街巷名字标注上地图上有了房屋和街巷,如同一个人有了器官、骨骼和经络,生命最重要的构成已经有了最后我要做的是,给它输入新鲜的血液而小说血液的获得,靠的是形形色色人物的塑造只要人物一出场,老哈尔滨就活了我闻到了炊烟中草木灰的气味,看到了雪地上飞舞的月光,听见了马蹄声中车夫的叹息然而写到中途,我还是感觉到了艰难这艰难不是行文上的,而是真正进入了鼠疫情境后,心理无法承受的那种重压这在我的写作中,是从未有过的写作《额尔古纳河右岸》时,尽管我的心也是苍凉的,可是那支笔能够游走在青山绿水之间,便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而写作《白雪乌鸦》,感觉每天都在送葬,耳畔似乎总萦绕着哭声依照史料,傅家甸疫死者竟达五千余人!也就是说,十个人中大约有三个人死亡我感觉自己走在没有月亮的冬夜,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裹挟了,有一种要落入深渊的感觉我知道,只有把死亡中的活力写出来,我才能够获得解放正当我打算停顿一段,稍事调整的时候,中秋节的凌晨,一个电话把我扰醒,外婆去世了虽然已是深秋了,但窗外的晨曦依然鲜润明媚我不知道去了另一世的外婆,是否还有晨曦可看她的辞世,让我觉得一个时代离我彻底远去了,我的童年世界永久地陷落了我乘当日午后的飞机回乡奔丧时至深秋,哈尔滨的风已转凉了,但阳光依然灿烂;可当飞机飞越大兴安岭时,我看见山峦已有道道雪痕那银白的雪痕如同条条挽嶂,刺痛了我的心我终于忍不住,把脸贴在舷窗上哭了就是在这苍茫的山下,七八岁的我,跟外婆在黑龙江畔刷鞋时,看见了北极光;也是在这苍茫的山下,隆冬时分,我跟外婆去冰封的大江捕过鱼外婆将活蹦乱跳的狗鱼扔给大黄狗吃的情景,我还清晰记得捕鱼的夜晚,因为吃了鱼,外婆和我的嘴巴是腥的,大黄狗的嘴巴也是腥的‘,整座房子的气息都是腥的,可那是多么惹人喜爱的腥气呀外婆的遗容并不安详,甚至有点扭曲,可见她离世时,经历过痛苦的挣扎这样的遗容,让人撕心裂肺北极村已经很冷了,中秋的夜晚,我站在院子中给外婆守灵的时候,不时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总觉得外婆选择万家团圆的日子离去,有什么玄机在里面那晚的月亮实在太明净了,明净得好像失了血色我想大概是望月的人太多了,数以亿计的目光伤害了它午夜时分,月亮周围竟然现出一团一团的彩云,我明白了,那晚的月亮是个新娘,飞来的彩云则是它的嫁衣外婆可能在这个日子变成了一个花季少女,争着做月亮的伴娘去了中秋节的次日,北极村飘起雪来起先我并没有留意到园田中的山丁子果,也没有留意到大公鸡雪花一来,天地一水地白了,树上的红果子,就从雪幕中跳出来了它们像微缩了的红灯笼,明媚地闪烁着;再看雪地,也有鲜艳的颜色在流动,那是几只羽翼斑斓的大公鸡在奔跑想着外婆停灵于明月之下,飞雪之中,想着她一手抓着把好月光,一手抓着把鹅毛大雪上路,天宫的门,该不会叩不开的吧这样一想,我的心便获得了安慰难言的哀痛和北极村突袭的寒流,使我大病一场料理完外婆的丧事回到哈尔滨后,我开始发烧咳嗽咳嗽在白天尚轻,到了夜晚,简直无法忍受,暴咳不止,难以安眠镇咳药几乎吃遍了,却毫无起色我感觉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不知道心在哪里,肝和肺又去了哪里,脑袋一片混沌,《白雪乌鸦》的写作被迫中断病在我身上缠磨了大约半个月,见我对它一意驱赶,终觉无趣,抽身离去了重回长篇的我,不再惧怕进入鼠疫的情境了看来哀痛与疾病不是坏事,它静悄悄地给我注入了力量春节前夕,初稿如愿完成了我带着它回到故乡,轻松地过完年后,正月里对着窗外的白雪,飞快地改了一稿,算是对它的一次草草“检阅”而细致地修改它,则是三月到了香港大学以后我与中文学院沟通,将我在校两个月的活动调整在前半个月,这样集中完成了系列讲座后,我有整块的时间可以利用,他们慨然应允进入四月,我又踏上了《白雪乌鸦》的航程这次的修改,虽然没有大动干戈,但为了更切合人物命运的发展,我对其中的个别情节设置,还是做了调整和更改因为时间充裕,在语言上也是字斟句酌,反复打磨这种不急不躁的润色,让人身心愉悦从我在港大的寓所到维多利亚港湾,步行一刻钟便到了工作一天,我常常在黄昏时分,去海边散步海面上除了往来的巨型客轮和货船,还有清隽的私人游艇;而海湾上空,常常有小型私人飞机掠过然而我最羡慕的,不是豪华游艇和私人飞机,在我眼里,那不过是表面和刹那的繁华;最吸引我目光的,是海上疾飞的鹰!鹰本来是山林和草原的动物,不知什么原因,它们精灵般地闪现在维多利亚港湾它们好像携来了北方的气流,每每望见它们,我都仿佛听到了故乡苍凉而强劲的风声,无比惊喜!我羡慕它们钢铁般的翅膀,羡慕它们可以四海为家,羡慕它们在天地间的那股傲然而雄劲的姿态在维多利亚港湾,这些鹰无疑就是滚动在天上的黑珍珠,熠熠生辉!人们啊,千万记住,要是遗弃了这样的珍珠,就是错过了这世上亘古的繁华!《白雪乌鸦》完成了,我踏上的那艘百年前的旧船,又沉入浩淼的松花江了我回到岸上,在长夜中独行着四野茫茫,世界是那么的寒冷,但我并不觉得孤单因为我的心底,深藏着一团由极北的雪光和月光幻化而成的亮儿,足以驱散我脚下的黑暗我愿意把这部作品,献给始终伴我左右的精神家园一-“龙兴之地”只希望它在接纳的一瞬,别像那头贪吃的猪埋怨我“纠缠不清的家伙,又把肮脏的珍珠打过来了!”迟子建年月日哈尔滨20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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