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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在中国的诞生一刘东2002年11月21日主持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圣凯诺世纪大讲堂♦在日常生活当中呢,我们认为悲剧仅仅是一种让我们痛哭流涕的艺术,我们很少想到,它是一个充满文化内涵的词汇,也是很少想到中国悲剧与西方悲剧的比较关系所以,今天我们的讲题是“悲剧在中国的诞生”,那给我们做讲演的这位嘉宾是何许人也呢?我们先看看他的介绍现在坐在我左侧的这位非常慈善的先生就是刘东教授,我们鼓掌欢迎他咱们讲悲剧之前呢,先得让大家更深地了解一下为我们马上要讲悲剧的这位老师是什么样的一位人我想以闲聊的方式让大家了解您您是做比较文学研究和比较文化研究的,那么您出国的机会会很多吧?刘东对,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特别是由于我主持一些跨国际的学术项目,往往要出国访问主持人好,咱们不说现在我们出国如履平地的时候,就是最初的几次出国,我想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国家,走出国门的前几次,一定会感到一种震撼,这种震撼可能是体育的震撼,可能是文化的震撼,可能是历史的震撼、经济的震撼,您是文化人,咱们就谈一谈文化的震撼,您都感觉到了什么?刘东我说一个我比较特殊的、刻骨铭心的震撼,就是去年我到美国之前,在北京正好赶上一场大沙尘暴,说实在的,我也看过不少这样的书,说中国是“bad earth”一一恶土,我差不多实际上已经绝望,对于我们这个生态环境,为着13亿人这个包袱此外我也看了一本Dust Bowl,讲美国当时也有过沙尘暴没想到偶然有一次,我踏上了沙尘暴的故乡,美国的沙尘暴的故乡,我看见一片鸟语花香,它现在竟是旅游胜地了我当时没有想到这是地方沙尘暴的故乡,后来上网去查了以后,我才确定地发现不仅这儿是沙尘暴的故乡,而且这地方的年轻人都已经不知道沙尘暴是什么东西了,是因为一个雄心勃勃的美国农业部的修整计划所以,当时给我的震撼是非常大的,我要把这个震撼告诉大家一一只要我们努力,中国就还有希望主持人还有别的什么震撼吗?据说您出去以后,突然发现中国已经从过去的文化大国堕落为一个文化小国了?刘东这个也算是一个震撼吧比如说我过去的工作单位是在社科院,后来是在北大,在中国这个环境下,也还觉得自己学问还算凑合到美国之后,其实我心里边没有准备拿自己的学识去跟哈佛、耶鲁比,所以我来到常春藤大学,基本上看过来以后,倒没有感觉到很大的震撼,好象它们天经地义就应该很厉害我真是到了西部以后,看了那一大堆欣欣向荣的学鞋随便一个你本来还叫不上名字刘东我肯定不同意,因为我已经都说了,就是我们自从五四的时候引进悲剧观念以后,我们最多一一就是后边大体不出这样一个范畴一一也顶多就是说,那我们中国也有悲剧,把五四那话头反过来而说中国也有悲剧,实际上已经隐藏在我刚才说的,我们那个时候就有一个矛盾----------------------------------------------------方面说中国没有悲剧,一方面又去看《文昭关》,一方面说中国没有悲剧,一方面又去抬《红楼梦》本来就有这样一个矛盾,所以后来有这样的发展也不奇怪但实际上,你仔细去体会他那种思维方式,还是说所有的人类都必须得创造出悲剧这样一种形式我现在想追问的就是这样一种思维的方式,它本身还是仍然是受制于别人的就象我现在说,那西方为什么没有相声?如果一个非常维护西方的人,说我们的脱口秀难道不是相声吗?一一我们只不过不象你们背得那么熟,我们随场发挥,我们也是相声,而且如果两个人谈呢,就是对口相声,如果扎堆一块儿呢,就是群口相声那西方人也会大怒的一一凭什么我们自己的脱口秀成了你们的相声呢?我想追问是这样的一个想法一一就是他们把我说的那个在具体时空区间,由于非常多偶然因素所产生的,在西方也是有了以后还可能失去的那样一种的特殊形式,看成了全世界都必须存在的,任何文明不发展出来就很丢脸的这样一种形式但实际上由于他的思维方式是受制于别人的,他其实暗中还是守着那种欧洲中心论的思想轨道,也就是说,只要欧洲人发明一个什么东西,不管是一个思想的范式、艺术的形式,那么中国必须得有,没有就不行主持人我们跟得上你,甚至我们早就有了,所以我们什么《精卫填海》,什么《窦娥冤》、《红楼梦》,您的意思我可以这么告诉渴望十一的汤汤,这位网友找的这三个剧说明它就是悲剧,这本身就是您批判的那种在自己传统文化当中找对应物的做法刘东对主持人听见了没有,渴望十一汤汤?好,下面呢,发言的机会留给现场的观众,大家记住刚开始刘老师的发言了吧,咱们可以给他组合拳了,谁打第一拳,好观众刘教授,你好我想问的问题就是从你所讲的文化,在我作为一个理工科学生,我自己觉得中国的科技这方面,也是套用很多,也不是说套用,就是要遵循很多国际的标准,似乎也是跟文化对应的,就是说套用别人的模式这是不是说明了因为中国相对西方来说比较落后,所以我们有种自卑感呢?如果说我们确实存在着一种自卑感的话,那我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谢谢刘东我觉得是这样,我们现在要分清一个词,就是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科学主义科学本来是人类的一种工具,它不是信仰,现在呢,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把科学看成是一种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这就会带来很多的问题,比如说我刚才在路上跟主持人讲的,就是世界上的环保主义者,差不多都是从人文学角度来讨论的,而我们却相信科学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一切科学还有一个问题,这个说起来好玩,就是李约瑟那本书,本来是《中国的科技与文明》,我们翻译它的时候就把它改成了《中国科学技术史》了我们很少去考虑一部科学的发生与发展,如果它在希腊一一一也是在希腊一一或者是跟逻各斯、跟希腊文明的根,有什么关系,我们也很少考虑,任何一个科学文化的发展,都是它整个文化共同体中间的一个自然的创造换句话说,就象我说过的,究竟是用美学理论去讨论文化呢,还是从文化去讨论美学理论呢?过去我们更主要的是喜欢用美学理论去讨论文化是什么样的,给文化分型,但是现在我们也可以倒过来,就是说从文化的角度,从文化发生学的角度去讨论那些理论至于科学,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去想呢?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一定是在任何一个文明中间都可以普遍产生的,而且不产生就是落后,比如说经络这样一种东西,如果用西方的科学就是发现不了的我们现在误以为,我们现在面对着一个非常刚性的自然世界,这个世界一定会用现在的这种科学技术去发现,而没发现的就是不存在的甚至我们经常有这种排名一一你看电视里经常这样说,谁谁哪一年发明了什么,而且如果他不发明,我们也知道,肯定有另一个人马上就会发明,好象这条路是非常必然的这样的话,我们就会发现,中国这个经络,西方人什么时候发现呢?可能他们永远发现不了于是呢,我猜想有很多的科学问题,也可以是文明的问题主持人好,节目马上就要结束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给我们讲的是悲剧在中国的诞生,但是我发现您好象不是在讲这个问题本身,您到底是要讲什么呢?给我们综述一下,但是您只能用一句话来综述,您到底想通过悲剧在中国的诞生告诉我们什么?刘东其实要想叫我说这句话的话,我应该说的是一一其实复杂的学术问题从来都是一言难尽的主持人这是您为这个节目做的收尾吗?刘东可以吧主持人学术问题都是一言难尽刘东复杂的学术问题从来都是一言难尽主持人好,那留下的问题我们自己思考好,圣凯诺•世纪大讲堂下周同一时间,千万不要错过,再会谢谢刘教授第89期世纪大讲堂的学鞋就有这样的图书馆,有这样好的教授,一一特别是那一群学生,他在我们门下的时候,你怎么叫他说话都不说话,一旦跟了外国教授以后,问我们问题,都是连珠炮般的,而且是组合拳,是他准备好的,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以后,再去接着问,你刚回答完,他就马上又一个问题,马上又一个问题所以,这个给我震撼很大,如果有很多叫不出名的学校里边都存在这么多好学生,这样的话,我们中国的赶超目标就非常遥远,我们中国的任务就非常的重所以,我后来写了一句不怕伤心的话,我说“我们现在不是跟哈佛、耶鲁这样的学校叫板的时候,我们现在主要的努力目标是怎么样赶上尼赫鲁大学,或者开罗大学,我们的国际排名还不如它们二(掌声)主持人大家是为您的真话在鼓掌,但是我也要再次提醒您,咱们现在录像的地点在清华,一会儿他们对您的提问也会是组合拳刘东好,那我就觉得中国就真的开始向文化大国迈进了主持人好,不管怎么说,咱们马上归到我们的正题,刘教授带给我们的讲演是“悲剧在中国的诞生”,有请刘东主持人好,同学们好!我本来是从事美学研究的,如今又在北大比较所教书,这样呢,美学加比较两方面的话题重合起来,这样就使我想到了“比较美学”这个话题在当今这样一个时代,对于一个中国的学者来说,这个话题的主要任务就是去分析西方人的感性心理习性及其这种感性生活的理论总结,在百余年来是如何影响到中国本土生活世界的这种影响涉及到了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并不只是书本上的几个简单的美学范畴就能概括的,而且这种影响已经被我们走在其中、不闻其臭了我们随便朝自己的身边看,这样的例子是俯拾皆是,比如很多人都会觉得,说哎呀,还是西洋出美女,还是洋妞最漂亮,但是很少有人反省,当他们这样去感受世界、感受生活的时候,他自己身体内部的下意识早已经受到了西方这种感性心理的潜移默化正是有了这样的改造,说得形象点,正是因为进行了这样的开颅手术,许多人不仅学着用洋妞的标准去评判洋妞好看还是不好看,这个其实本来比较困难,然后也学者用洋妞的标准去看待自己的女同胞,这一点本来其实比较困难,而事实上也比较糟糕于是就导致了我们中国古代的感性标准,大家都知道燕瘦环肥,不管是燕瘦还是环肥,一大堆本来符合中国传统审美趣味的这样的美人坯子,如今都在洋标准下惨遭淘汰,一一大家都还记得,我们想去找一个象个林妹妹模样的演员都大费周折,一一只有碰巧长得象洋妞的姑娘才叫人觉得漂亮,才引起男人的欢心所以,我们现在简直好像满眼都充斥着那种又高又大的模特了,这个例子,我想非常能说明问题我今天想说的是用悲剧这样一个话题来演示比较美学的主旨,时间有限,我权且分五个部分来简述一下第一点,悲剧是某种特定的文化悲剧或者Tragedy,这个词大体上有两种用法,其一是日常应用的,是指某种悲惨的境遇或者下场,这种用法当然可以借于刻划高尚的主人公,但更可以被用来刻划低劣的主人公其二是一种严格定义的理论术语,专门指某种舶来的戏剧体裁,这种体裁最基本的特征在于它不可调和的戏剧性冲突,以及由此导致的无可回避的悲惨结局而且对于这种戏剧体裁的经典要求则是,尽管这里表现的是一个无可避免的毁灭的过程,可是那个被毁灭的人物却必须是高尚的,换句话说,根据舶来的某种洋教条,尽管人们到头都得死,但是悲剧的舞台上只能表现闻天祥、岳飞的死,而不能表现秦桧、汪精卫的死传统上,大家都知道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对这个有所解释,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样,引起怜悯和恐惧,而使人类的情感得到净化,净化在西文里是catharsis,这个词的内涵我等一会儿还要说可是呢,我们根据悲剧发生和发展的历史,又参照希腊传统之外的其他西方传统,一一比如说大家都知道西方主要是“两希传统”,一个是希腊传统,另一个是希伯来传统一一,我们也不难得悉,其实悲剧并不是造物主的创造,而是某些被造一一就是被造物主创造的被造一一在特定时空的特定创造,而且即使就这样被创造出来,它们也并非总是在西方繁荣的,有的时候几乎完全处于消极状态,有的时候处于全面瓦解状态,甚至即使它有过那几个兴盛期,它存在的方式也并不相同,彼此之间往往恰好相反这种种的偶然性很可能意味着,只要悲剧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它就很可能永远不被这样创造出来维特根斯坦说一句话,叫做“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它是这样的二第二点,悲剧在西方的偶然诞生卡尔•波普这位已故的当代英国思想家,曾经在《书籍和思想》这篇文章中间,提供了一种解释,他把希腊悲剧的起源归结为平民的图书市场,以及由此带来的难得的精神创造和精神共享的机会换句话说,作为一位自由主义的思想家,他把这个东西归结为在古代条件下极为罕见的,只有海上文明才能够享有的自由主义的历史条件我们即使不把卡尔•波普的这种说法当成玩笑,也不必把它当成唯一的解释,同样合理的解释还多着呢,比如对此可以有审美或者宗教的解释——尼采,大家知道我讲的“悲剧在中国的诞生”就是利用了他的典故《悲剧的诞生》;可以有哲学和神学的解释一一黑格尔;可以有社会学和历史学的解释一一马克思;可以有心理学的解释一一弗洛伊德;可以有文化哲学的解释一一雅斯贝尔斯,甚至还有传播学或者多元主义的解释一一马丁•波纳尔MartinBernal也许这些思想家说的全都不对,真正合理的解释,还有待于今后的研究,那我们o就可以想象,解释希腊悲剧那该有多难不过我呢,宁愿相信他们讲的全都有点根据,那么,“全都有点根据”从逻辑上意味着什么呢?一一他们各自独立提出来的希腊文明繁荣的条件,其实在当时是缺一不可的,由此我们就更可以想到,悲剧的兴起是由多种机缘凑巧共变促成的,这就使得悲剧这种艺术形式的出现显得更加偶然、更加随机一帕结束第三点,近代中国对悲剧的引进如果一种文明对话的气氛是正常的,平等的,那么当时深受佛教业报观念影响的中国人,绝对就有理由感到,悲剧是一种特别奇怪的施虐狂的程式,它居然要求英雄必须当着观众的面悲惨地死去,一一无一例外地死去;悲剧的观众也是一群非常奇怪的受虐狂的观众,他们居然掏钱买票去让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一一总是没有好报我们对比一下好莱坞典型的电影结局,甚至对比一下《新约》里边的耶稣复活,我们就可以有这种信念,其实即使中国人有了这种想法,那也算不上什么奇耻大辱,因为这种作为一种特定的异国文化的戏剧体裁一一悲剧,无疑对社会正义观念构成了巨大的冲击,不光中国的观众天性上就不接近它,西方的观众也未必就一定接近它可是,我们把时间拉回一个世纪,在受到天演论剧烈冲击的近代中国,人们的文化心理却来不及讲究那么多,当时潜在而急迫的文化心理是一一既然我们枪炮不如人、制度不如人、思想不如人,艺术肯定也是不如人的由此,一个非常突出的差异一一我们缺乏悲剧和悲剧意识,就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再次受到巨大抨击的一个口实,这里批判林林种种,但共同的潜台词却大体不出,中国人一味贪图尘世的苟生、苟欢,缺乏为真理舍生取义的勇气,不敢看破人生的底蕴,因而他们的文化就缺乏向前的冲力,他们的历史就缺乏真正的时间性,他们的文明就必然要衰败,一一这就是当时因为没有悲剧而导致的一大堆联想这样一来,悲剧就不再被看成是世界某个角落的偶然文化产品,而毋宁是某种带着必然性的天条,换句话说,没有它就是落后的同样,引进这种照中国心理来看不无怪异的戏剧体裁,一时间也就成了当务之急迄今为止,我们能找到的证据说明,中国人最早使用“悲剧”一词,是1899年在旅日华人办的《清议报》上而到了1908年印行的《英华大词典》上,则已经收入了“悲剧”这个词这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很可能像把aesthetics翻译成力:(美学)、把philosophy翻译成T于力(哲学)一样,Tragedy这个词也是先被翻译成了宝(悲剧),然后再取道日本,变成了汉语中的外来语这类的情况简直不胜枚举第二,悲剧这个词在中国开始流行的时候,也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前夜,由此我们也就不难想象,当时的文化激进主义者会对悲剧持有什么样的观点早在1906年的《广益报》上,蒋观云就撰文指出中国戏剧的最大缺陷在于缺乏悲剧,而惟有这种戏剧体裁才会有益于人生然而相形之下,“中国之演剧也,有喜剧,无悲剧每有男女相慕悦一出,其博人之喝彩多在此,是尤可谓卑鄙恶俗者也”主张“以美育代宗教”的蔡元培,也从比较的角度批评道“……(中国人)更有一事与西人相反者,即西人重视悲剧,而我国则竞尚喜剧,如旧剧中述男女之情,大抵其先必受种种挫折,或男子远离,女子被难,一旦衣锦荣归,复相团聚,此等情节,千篇一律……曾不知天下事,有成必有败,岂能尽如人愿而无丝毫之缺憾?……”我们从这样的角度,可以对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加深理解人人都知道,他借这篇文章在中国开拓了比较文学一科,但也许很少有人意识到,比较文学其实从来都不是一种纯学术形式、纯思想游戏,从来都不曾纯粹地为了比较而比较,相反,在这种跨越式的学术活动后面,从来就都有着强烈的价值预设、文化驱动陈独秀当年有一段话,把其中的秘密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再说比较的文学研究,有两个益处
(一)悲剧的观念一一中国文学最缺悲剧观中国剧有团圆的迷信悲剧意味深长,感人最烈,发人猛省J我们借此也可以窥得王国维写《宋元戏曲史》这一本书的深层动机“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这些悲剧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大家都知道有句名言叫做“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这是谁?一一胡适!就连这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他也那么喜欢悲剧1918年9月,他在《新青年》上发表了〈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一文,对中西的悲剧观念进行了比较,他说“中国文学最缺乏的是悲剧的观念……有这种悲剧的观念,故能发生各种思力深沉、意味深长、感人最烈、发人猛省的文学这种观念乃是医治我们中国那种说谎作伪、思想浅薄的文学的绝妙圣药这便是比较的文学研究的一种大益处”正因为这样,他同样推崇《红楼梦》,特别是推崇《红》其文学性广受怀疑的后四十回,他这么说,“高鹦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我们不但佩服,还应该感谢他J同学们,大家看出来一对矛盾没有?我们当时的文化人,一方面在痛斥中国传统中没有悲剧,一方面又不断地在中国传统中寻找悲剧,逻辑上有点问题,但实际心理上却有共通之处第四点,中国文化的漫画化回想起来,真够难为五四一代的,由于受到西方话语的巨大压力,他们居然能一边在戏园里观赏《文昭关》之类的剧作,一边大批中国古代没有悲剧意识,正如他们一边到茶馆里享受各种戏曲和曲艺,一边批判中国的音乐不足为训实际上,在中国的传统舞台上,本来并不缺乏对于人生困境的意识和表达,比如讲一个例子,就是擅长演出“杨失伍”一一杨就是杨家将,失就是《失》、《空》、《斩》,伍就是伍子胥一一的杨宝森,就曾经根据自己的个人条件,创造出了独特的悲凉唱腔由于杨宝森本人天生缺乏虎音和炸音,可是他又非常想演好伍子胥,他就独创了陀音和鬼音,其声音如泣如诉、长歌当哭、大起大落、悲惨凄绝,形成了杨派艺术公认的精华这种为中国所独具的感性形式,正如西方特定的体裁比如悲剧一样,它之所以要发明出来,那实在是因为台上台下、从古到今,谁也没有办法否认,象伍子胥这样的个人境遇实在是太悲惨了由此我们就看出问题的复杂性来了也许有人就要接着问,象《吴越春秋》这种写伍子胥的经历写得比较丰富的古代文献,这样亦文亦史的描写,能算是中国式的悲剧吗?可我觉得这种提问方式本身就有问题我本人的想法是,一方面,作为一个现实主义的文明,中国人确实不可能从自身进程中创造出悲剧这样一种戏剧体裁为什么?他们没有那样一个宗教的精神拐杖,所以真要是把它创造出来了,台上台下就只有彻底悲惨下去,而且是万劫不复但另一方面,就象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儒家的忧患意识所突出强调的那样,尽管并不强调英雄非得在舞台上当着大家的面悲惨地死去,但中国文明却并不缺少对人生冲突的敏锐意识,特别是那些发达的史学传统,从不缺乏对这种冲突的记载我们去读历史,甚至我们去读古人的诗歌,从比干到伍子胥,从屈原到诸葛亮,从岳飞到文天祥,哪一个不是吟哦的对象?哪一个不是灵感的来源?就拿伍子胥的传说来讲,他不仅在艺术创造上变成了舞台上长演不衰的苦主,而且干脆在民间传说中变成了钱塘江的怒潮,那是整整一江滚滚滔滔、永远发泄不尽、倾吐不完的冤魂啊!第五点,悲剧在中国的诞生当我说悲剧是某种特定的文化的时候,我的用意之一是说,尽管从一开始,早在亚里士多德那里,人们就不断的希望,通过不断的诠释活动,能够获得对于一出悲剧的真正的、最后的解释,而且我们也的确应该认为,这种自我期许作为研究预设是必不可少的可是,我们从这样一种不断诠释的心理之中、从这种动力所推动的具体过程中间,又看到了更为隐秘也更值得关心的一个侧面,那就是人们对于悲剧的这种不断的阐释,以及由这种不断阐释所渐次开敞的有关悲剧的无穷意义世界,其本身倒是跟着这些悲剧作品一起,共同参与构造了某种悲剧文化正是在这样一种特定的文化氛围中间,那种习以为常的凡俗生活得到了一次中断、一次警醒、一次陌生化,在悲剧的终曲中间,人们开始唏嘘不已地重新检省一系列至关重要的人生问题,而那些尖锐的问题,在俗常的吃喝拉撒睡中间,往往已经被人们有意识地遗忘了同学们平时看一个好莱坞式的结局,看完了到第二天你再想这个镜头大概都想不起来了,可要是偶然哪一次看了一个悲剧,却可能没齿难忘正因为悲剧是一种马刺,所以我们永远不要奢望,即使是在悲剧的故乡希腊或者西方,哪一位大师可以一劳永逸地把悲剧给我们彻底解释开,那一天要是真来了,人类就成了不再追问什么的机器了人们倒是要非常自觉地借助于悲剧这种催化剂来不断的开敞和更新足以界定生命存在的意义世界换句话说,尽管有可能觉得悲剧的规定有点怪,但我却绝对无意否认,悲剧是一种伟大的文化许多罕见的肇因碰巧凑在一起,确实在古代希腊产生出了伟大的悲剧而此后受到路径依赖的制约,围绕着这种艺术体裁的不断创作、上演、变态、发挥、修整和阐释,也的确在整个的西方文化史中间产生了伟大的悲剧文化,这种文化可以打进人生的大伤痛之处,给习以为常的庸碌生活,提供一个警醒,让我们的精神保持一个不断重临的起点然而,如果仅仅鉴于西方悲剧和悲剧文化的伟大,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追问一一别的文明为什么落后到了没有产生它的地步,那就不啻提出了一个非常荒谬、非常霸道的问题,这个霸道的程度正如不分青红皂白的去追问一一西方为什么落后到了能够自发地产生苏州园林?这方面的奥秘何在?一一针对希腊悲剧,我刚才讲了很多偶然的肇因,但其实还有一个非常主要的、不可缺少的原因,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词“净化”catharsis,这个词有它很深厚的宗教根源,而希腊悲剧最早也是在宗教节日中间上演的,因此说到底,那些必须在剧终前死去的英雄,骨子里是献祭给神灵的洁净的牺牲,而不能是不洁的坏人由此就不禁要问,对于一个不语怪力乱神的这样一个文明,这种变相献祭活动为什么非要被创造出来而且如果真正创造出来了,剧作家又究竟怎么样去抚慰台下的观众?当然,说悲剧不是、也不应当是某种普遍的文化现象,并不是从逻辑上意味着,在希腊悲剧、乃至西方悲剧所反映出的必然外部爆发的惨烈冲突,也同样只有特殊的意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其他文明,倒真有可能是病态的,或者落后的因为这样一种文明居然不能够意识到任何的人类文明,自从它创立的第一天起,就始终处于深重的危机之中,而且所有的危机中间最要命的危机就是,深陷入危机之中而不知道危机为何物由此我们就逼近了对于悲剧的重新解释,一一这是我这个中国学者基于中国人的眼光和中国人的价值观念而对西方悲剧文化的重新解释那么悲剧是什么?这种特定时空区间中所产生的特定文化样态,实际上正好反映了生活中永远不能解释出来的尖锐的冲突,以及人们迫切需要理解和解释它的热烈的愿望,以及永远必须重新解释它的生存困境,因为舍此我们就无法赋予人们足堪一活的意义,——这是我的理解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是否曾经在历史上产生出悲剧这样一种辉煌的文体形式,不断去阐释和再阐释我们生活中尖锐和悲惨的冲突,都构成了一个伟大文明的永恒主题,而且这个永恒的主题不可能被一劳永逸地解释开,除非这个文明已经到了更加悲惨的尽头生命的终极意义问题,这样一个千古的悬案,由于文明外部还有文明,文明内部又有分解,大约是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标准答案的不过,换一个角度,我们可以对之找到某种划一的回答一一不管具体答案是怎样的,任何一个堪称正常的人类文明,都势必要赋予人生以某种意义,从而任何一个堪称伟大的文明,其真正的伟大之处,也恰恰在于它势必要解释开人生的虚妄和荒诞,以便创造出独特的意义空间和生活世界来,让人类在其中慰借平生、足堪一活从这个意义上,检验一个文明伟大与否,恰恰要看它是否能既正视人生的危机,又不被这种危机所压垮,而能在自身的历史进程中不断尝试去重新处理它,把它摆在一个可以控制的合理位置我们只能以这样的一个标准,去批判性地衡量中国古代的文化遗产然而可惜的是,长期以来,我们久已熟悉这样一种思维定势,拿到西方的任何的知识范畴、艺术样式,马上就到中国的传统中去寻找对应物,一旦找不到马上就忧心忡忡,生怕又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这样一种盲从做法的重大缺失是,由此一来,任何一种作为偶发文化现象的,在特定时空区间所产生的西方精神范畴,都有可能被当成具有普适意义的绝对模式,而相应地,任何非西方的文明历程,都只能或多或少地表现为某种错误的轨棘而且它们今后的历程,也只能以朝向西方靠拢来修正这种错误,从而使人类的文明的多样性越来越受到威胁正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在现代历史的开端处,悲剧在中国诞生了而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引进居然正巧还是西方悲剧走向没落式微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当时去追问,如果悲剧这个东西那么好,为什么它只有在西方的文学教科书中间才有,而在西方的创作中就没有了呢?为什么现代西方把它抛弃了呢?我斗胆说一句,其实鲁迅的深层矛盾就在这里作为一个思想家,他固然可以批评中国人犯了十景病,而这种犯十景病的文化心理,不能够救亡保种;但是作为一个创作家,他却不能光从亚里士多德的定义里去找,由此他学习西方悲剧意识的结果,不仅没有带来那种古典式的人格崇高,以及彰显在其背后的上帝或者天理,反而陷入了安特来夫式的阴冷中不能自拔那么,这么一种阴冷的状态就能救亡图存了吗?由此才构成了鲁迅后期的反抗绝望就这层意思来说,也许悲剧在中国的诞生,本身倒是一场悲剧,至少带有几分悲剧的色彩、悲壮的色彩当然,尽管我着重分析了围绕着悲剧引进的文化误读现象,我又必须申明,这并不意味着要去固守一种中国文化本位的原教旨主义恰恰相反,我多次表明过,我们绝对不可以没有文化本根,但是我们绝对不可以有文化本位一方面,任何并不具备实验室模拟条件的现实的文明进程,它的发展路程都是一次性的,是不可逆的所以,尽管现在西方文明的无穷扩张,已经给所有的非西方文明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我们却无可选择地一定要把这种后果当成自己的命运和使命来承惮否则,就终究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另一方面,尽管我强调过往文化之间的相对性和特殊性,但我并不赞成绝对的文化相对主义,我反而相信,这种相对性本身也是相对的所以,我并不主张拘守乃至放纵这种相对性,而主张在明确意识到文化篱笆的同时,又去非常自觉地冲破它、摒除它,以便不被以往的文化选择贬低为一个又一个文化亚种,而彼此之间不能对话对西方名剧《安提戈涅》的阐释,和对中国伍子胥故事的阐释共同表明,中西两个伟大的文明,尽管对于解决冲突表现出了不同的解决思路,却共同分享着对这类冲突的鲜明意识,而且恰恰由于这点,才从根本上构成了悲剧在中国诞生的文化根源一一说得吊诡一点,尽管五四前辈那么激烈地批判中国传统,嫌弃它缺乏悲剧观念和悲剧意识,然而恰恰由于中国文化心理中间足以容纳和意识人生的尖锐冲突,才使得近代的知识分子有可能去欣赏西方悲剧、引进西方悲剧、推广西方悲剧所以我的意思是说,说到底,历史的发展路径,从来就只能是将错就错,我们也只能利用自己有限的生命、有限的自由,去将错就错地对历史进行再创造,在无意义之中勉为其难地重构一个足以容纳我们的意义世界只是我们需要记取的是,正是为了完成这种艰难的文化创造使命,我们就别再相信什么虚妄的、盲目乐观的历史主义了,那会在历史的种种荒谬面前哑口无言,连申斥它、改造它的理性动机都被阉割了我就讲到这儿,谢谢主持人好,感谢刘教授用非常精确的40分钟,给我们用诗一般的哲学语言讲解了悲剧在中国的诞生但既然是诗一般的语言,可能很多问题我们没有听懂,网上网友对您的提问,也可能有由此有一些强加于人,您有时间辩解第一位网友叫“一只左耳环”,他说“您曾说美国好莱坞爱制造悲剧,您还引用胡适先生的话认定国人对悲剧后大团圆有着十分的喜好,意指西方喜欢高尚的悲剧,国人喜欢浮浅的喜剧,对这一点学生不敢苟同他站在你的对立面去,常看好莱坞的人都知道,美国大片几乎全部是悲剧进展,大团圆收尾,关心中国戏剧的人也知道,中国剧作家反倒是大多数都特别喜爱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撕碎在舞台上给人看,相反,都把大团圆结尾视为庸俗手法,实际上我认为是欧洲人和中国人特别喜欢悲剧,而美国人民只喜欢喜剧,您说呢?:刘东是这样,可能他还是有一点误解,我刚才想说的就是好莱坞那个手法一向都是大团圆结尾的,我想用它来说明,西方也不是所有的西方都能够硬下心来接受希腊那时候创造的那种模式是这样,中国反而是比较正态的,其中可能会有大团圆的,也有一些象我刚才说的窦娥冤、文昭关、杨家将,这个都有但是,希腊那儿规定的只有悲剧家、喜剧家两种形式,这些人这辈子写的英雄就没有一个活的我跟我的学生在讲一一比如说一一《安提戈涅》的时候,可以从一开始看,从《俄狄普斯》一直到《安提戈涅》,由于这个故事悲剧性的冲突,她就一定是活不了的我想从这个意义上说呢,这个同学可能说的跟我是正相反我本来的意思就是说,西方的人也不一定,特别是好莱坞不一定我甚至后来还说了一条,就是大家看好莱坞,看那种结局,你看坏人到最后的时候拿个枪,一扣扳机那就“希腊”了可是他不,他且说他的坏事儿呢,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什么样的英雄我们都知道,反正看好莱坞时间长了以后,心里也不要在乎,不会觉得好人肯定死不了我见到的少数的例外呢,比如说就是我在《读书》上写的一篇文章《可怕的泰坦尼克》,那个人导演终于忍心让他死了,而死亡以后马上就有一个闪回,是不是?一个巨大的象婚礼一样的万众欢腾的局面否则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去看这个是好莱坞的情况那种东西看多了以后呢,正如希腊悲剧一样,都会感觉到它有一种特别机械的模式并不是说人生中间本来没有悲剧,那种日常意义上的悲剧有冲突,有冲突导致的比较悲惨的下场,我就反映这个如果人生中没有,那么我们宁可反映我们更美好的愿望,那样的一种想法,可能还更符合生活的事实,而不是特别教条的、古板的、机械的一种范式主持人:好,谢谢您下面一位网友叫做“盼望十一的汤汤他说您曾经批评中国人,后面有一个引号,说的是你的原话,他说这是你文章中的原话“不管拿到西方的任何知识范畴,旋即就要在中国传统中去寻找它的对应物,而一旦找不到马上就忧心忡忡”,你批评中国人有这种做法,然后网友说呢,可是我觉得,您在谈悲剧问题时,为什么也一定要按照西方标准去寻找中国的第一个悲剧呢?好象没有,或者有一点浅浅的意识,他接着说,如果中国悲剧能自成标准,那《精卫填海》、《窦娥冤》、《红楼梦》哪一个不是悲剧呢?而且这是我们自己的悲剧,我们欣赏着、创造着、感动着、流传着我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的悲剧古而有之,只是西方悲剧模式到了近代才传入中国,不知道刘教授是否同意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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